第23章 重生帧

第二区是一条走廊。

不是“像“走廊。是只有一条走廊。

【第九引导世界:要塞内部·第一区。】

【卡带:忍者龙剑传·第二区。】

【地形类型:单向通道。】

【参与玩家:8。】

【命数:3。】

八个人落进来的时候,脚下是青砖,两侧是墙,头顶是承重梁。走廊很窄,窄到八个人只能排成一列——不,是两列,每列四人,肩膀贴着墙。

而在这条走廊的两侧,每隔三格,就有一个凹槽。

凹槽里站着忍者。

不,凹槽是空的。

陈默站在队伍最前面,抬起右手,像素视界铺出去。

他数了。

左边十八个。右边十八个。

三十六个。

上一场是三十二个,排在城墙外面,排成一条横队,从屏幕外滑进来要一秒半。

这一场是三十六个,排在走廊里,就在他们两侧,距离三格。

“三格。“陈默说。

“什么三格?“霍震在后面问。

“重生点到我们,三格。“陈默说,“上一场是十六格。“

“所以呢?“

“所以上一场他们滑进来要一秒半,我们有时间反应。“

“这一场——“

他抬起头,看向左边第三个凹槽。

那个凹槽亮了。

一个 16×32的虚线框被填上,一个忍者的精灵图从框里“长“出来——先是轮廓,然后是贴图,然后是判定框。

整个过程,用了三帧。

然后是前摇六帧。

“零点几秒。“陈默说。

“什么?“

“从槽亮到刀落,一共九帧。“陈默说,“上一场我们有两秒半。这一场我们有零点几秒。“

“那怎么打?“秦烈说。

陈默没有回答。

因为第一个忍者的刀已经落下来了。

他们往里退。

不是战术,是本能。三十六个槽排成一条线,两侧夹击,唯一的活路是往前跑——跑到走廊的另一头,跑到槽排完的地方。

他们跑了。

跑了二十格。

然后停住了。

因为走廊的另一头也是槽。

“前后都是。“唐婉的声音很平,平得可怕,“这条走廊一共一百二十格。槽从第五格开始,到第一百一十五格。每三格一个,两侧交错。“

“一共多少个?“

唐婉的手指在自己大腿上点了四下。

“七十二个。“她说。

七十二。

上一场是三十二,排在外面,打光了就赢了。

这一场是七十二,排在里面,而且他们只能站在槽和槽之间的空档里——每一格空档,两侧各有一个槽。

“我们站哪儿都是错的。“黄毛——不,不是黄毛。是那个新补进来的散人,C级 4次。他的声音在抖。

“对。“陈默说。

“那你算啊!“

“我在算。“

“算出来了吗?“

“没有。“

“你上一场不是算出来了吗!“

“上一场算的是'数量'。“陈默说,“这一场算不了数量,因为数量是无限的——七十二个槽,打死一个,三秒后又填一个。“

“那算什么?“

陈默没有回答。

他蹲了下去。

青砖地面上没有灰。这个世界的地面是一层贴图,它不会脏。

陈默把右手按在砖上。

像素视界推到最大。

代价他知道。上一场他删了十一帧,掉了十一格。这一场他还没有删过任何一帧——因为他知道删不起。

但视界他必须开。

【玩家 1号:精灵图完整度 38%。】

【37%。】

【36%。】

“陈默。“林小雨在后面,“你——“

“别喊我。“陈默说。

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硬。

那是他这几十场里,第一次对林小雨说这三个字。

林小雨闭上了嘴。

视野碎成三层。

前景层:八个精灵图,包着红框。每一个红框都在抖——不是因为他们在动,是因为他们的判定框正在被七十二个槽的判定框挤压,系统在实时重算。

碰撞层:一整片闭合的绿线网,把这条走廊缝成一根管子。

背景层:砖。墙。承重梁。远处画上去的、永远不动的火把。

三层,一层压一层。

然后他看向那七十二个槽。

在上一场,槽是虚线框。是空的,等着被填。

在这一场,槽也是虚线框。但它们是——

陈默的呼吸停住了。

因为他看见了区别。

上一场的槽,虚线框里是“什么都没有“。

这一场的槽,虚线框里——

有东西。

不是忍者。忍者是被填进去的。

虚线框里的是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浅灰色的底图。

那不是贴图。那是一个模板。

每一个槽里,都压着一个忍者的模板——不是“待生成的忍者“,是“这个槽将来会生成什么“的底稿。

就像一张印版。

陈默盯着那个底稿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
那些底稿,全部是一样的。

七十二个槽,七十二个底稿,一模一样。

同一张印版,印了七十二次。

“唐婉。“陈默说。

“在。“

“你刚才说,槽是每三格一个,两侧交错。“

“对。“

“左侧的槽在第几格?“

唐婉想了两秒:“五、十一、十七……”

“右侧呢?“

“八、十四、二十……”

“差三格。“陈默说。

“差三格。“

“不是差三格。“陈默说,“是——“

他抬起头。

“是同一张印版,往右挪了三格,又印了一次。“

唐婉愣住了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“

“左右两侧不是两个槽。“陈默说,“是同一个槽的两个位置。“

“它们在共享同一个生成序列。“

“左五和右八,是同一个忍者。“

“它被印了两次。“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“霍震吼。

“意思是,“陈默站起来,“七十二个槽,实际只有二十四个忍者。“

“每个忍者被印三份。“

“所以——“唐婉的语速快了起来,“所以我们只要打死二十四个——“

“不对。“陈默说。

“啊?“

“你打死左五,右八不会消失。“陈默说,“因为它们是同一个生成序列的三个实例。“

“实例之间不共享血量。“

“你打死一个,另外两个还在。“

唐婉的脸色变了。

“那就是七十二个。“

“是七十二个。“陈默说。

“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!“霍震吼。

“有用。“陈默说。

他抬起右手,指向左边第五个槽。

“因为它们是同一张印版。“

“同一张印版,意味着同一套判定序列。“

“同一套判定序列,意味着——“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它们的帧,是同步的。“

没有人听懂。

陈默也没有解释。

他走到左边第五个槽前面。

那个槽正在亮。

浅灰色的底图开始往上填——先是轮廓,然后是贴图,然后是判定框。

陈默抬起右手,点开了帧级面板。

【等级:帧级 Frame。】

【当前可操纵帧数:0。】

【换算:1帧=本体精灵图稀释一格。】

他看着那一行。

一帧,一格。

他现在是三十六。

他不能删。

删一次掉一格,三十六格够他删三十六次,可这条走廊要过一百二十格。

删不起。

“所以我不删。“陈默说。

“不删你怎么办?“老葛在后面问。

老葛站在队伍最后面,左眼那个 8×8的洞里能看见走廊尽头的黑暗。他这一场还是没出手。

“我不删。“陈默说,“我看。“

他看着那个槽。

底图往上填。

第一帧:轮廓出现。

第二帧:贴图填充。

第三帧:判定框生成。

第四到第九帧:前摇。

第十到十二帧:命中。

第十三到二十帧:后摇。

陈默盯着第一、二、三帧。

轮廓。贴图。判定框。

第一帧到第三帧,判定框不存在。

“三帧。“他说。

“什么三帧?“雷豹问。

“从槽亮到判定框生成,三帧。“陈默说,“这三帧里,忍者是'正在被画出来'的。“

“他被画出来的时候,没有判定框。“

“没有判定框,就打不到人。“

“也打不到他。“

“但——“

他抬起头。

“我们可以从他身上走过去。“

“从他身上走过去?“霍震说,“他站那儿!“

“他站那儿,但那三帧里他没有判定框。“陈默说,“没有判定框的东西,是不占位置的。“

“碰撞层里没有它。“

“我们走过去,就是走在一张画上。“

“你确定?“

“我在第 16章走过一次。“陈默说,“我在《双截龙》工厂里,从一扇画上去的卷帘门下面钻过去。那扇门不是门,那是一幅画着门缝的画。“

“我能钻过去,不是因为缝够大。“

“是因为画挡不住我。“

霍震看着他。

“那三帧有多久?“

“三帧。“

“多久?“

“这个世界呼吸三次的长度。“

“三秒?“

“不到半秒。“

霍震沉默了两秒。

“半秒内,走过去?“

“不是走过去。“陈默说,“是排好队,一个一个地穿过去。“

他转过身,面向七个人。

“我数给你们听。“

“左五和右八是同一个序列,同步生成。“陈默说,“它们每次亮,是同时亮。“

“亮完之后三帧是空的。“

“然后是六帧前摇、三帧命中、八帧后摇。“

“一共二十帧。“

“二十帧里,只有三帧能过。“

“而这二十帧之后,它们会碎——因为忍者被生成出来以后,如果没人打它,它会在三秒后自动销毁,然后槽重新排版,再生成一个。“

“所以周期是:二十帧加三秒。“

“我们有一个周期,走三格。“

“一百二十格,除以三——“

“四十个周期。“唐婉说。

“四十个周期。“陈默说,“每个周期三秒二十帧,一共两分钟。“

“两分钟,走一百二十格。“

“可以。“

“但——“唐婉抬起头,“三帧,走三格?“

“三帧走一格。“陈默说,“一个人三帧走一格,八个人排成一列,第一个人走完第一帧,第二个人进第一格。“

“流水线。“

“不是八个人一起跑。“

“是八个人一起走,一步一帧。“

唐婉看着他。

她没有算。她直接点了四下大腿。

“可行。“她说。

“多可行?“

“如果每个人只错一帧,“唐婉说,“整条队列就会撞在一起。撞在一起就有碰撞框重叠。有重叠就会有人被挤进槽里。“

“被挤进槽里的人,会被判定为'占位'。“

“系统会把他从槽里挤出来——挤到碰撞层外面。“

“碰撞层外面是负坐标区。“

她抬起头。

“错一帧,死一个。“

他们练了六次。

不是在走廊里练——走廊里练错一次就是死。他们在走廊入口那五格空地上练。

八个人排成一列,陈默站在最前面,右手抬着。

“一。“他说。

第一个人迈一步。

“二。“

第二个人迈一步。

“三。“

第三个人迈一步。

“停。“

八个人全部定住。

陈默走到队伍侧面,看了一遍。

“霍震,你慢了半帧。“

“我哪有。“

“你的脚落在第二帧的中间。“陈默说,“你是'踩'下去的,不是'挪'下去的。踩会有一个落地帧,落地帧会让你多占半格。“

“那怎么挪?“

“你把自己想成一张贴纸。“陈默说,“贴纸不落地。贴纸只是从这一格'贴'到下一格。“

霍震试了一次。

“对了。“陈默说。

“雷豹。“

“啊。“

“你快了半帧。“

“我快了?“

“你前摇没走完就动了。“陈默说,“你练了八年'抢在前面'。这个动作在这一场是错的。“

“那我要怎么办?“

“你要学会等。“

雷豹沉默了两秒。

“我躲了十三年。“他说,“你让我等。“

“这一场等不是躲。“陈默说,“躲是往后,等是在原地把重心压住。“

“你压住重心,你的脚就不会抢。“

雷豹试了一次。

“对了。“陈默说。

第六次,八个人走完了整条五格空地。

没有人错帧。

“再来一次。“陈默说。

“还来?“黄毛——不,是那个散人。

“还来。“陈默说,“我要你们走到不用我数。“

他们走了第十一次。

第十二次的时候,陈默闭上了嘴。

八个人自己在走。

一步一帧,一列,没有声音,八个人像一条被拉直的线,从空地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。

陈默睁开眼。

“进走廊。“他说。

第一个槽亮了。

左边第五格。右边第八格。同一个序列,同步。

浅灰色的底图开始往上填。

第一帧:轮廓。

陈默迈出第一步。

他的脚落在那个正在被画出来的忍者身上——穿过去了。

没有阻力。没有碰撞。他的判定框和那个忍者的判定框重叠了整整一帧,但那一帧里,那个忍者的判定框还不存在。

第二帧:贴图填充。

第二个人迈步。

第三帧:判定框生成。

第三个人迈步。

陈默已经在槽的另一侧了。

而在他身后,那个忍者完成了生成——轮廓、贴图、判定框,全部长齐。

它抬起刀。

前摇六帧。

而这时候,八个人已经全部走过了第五格和第八格。

刀落下来。

砍在空地上。

“轰。“

没有声音。只有一格一格的、被判定框扫过的空气。

【敌方单位:无判定响应。】

第二个槽。

第十一格。第十四格。

同样的三帧。

陈默迈步。

第二个忍者在他脚下被画出来,还没有画完,他就走过去了。

第三个槽。

第四个。

第五个。

他们走了整整四十个周期。

一百二十格。

每一步都落在某个人被画出来的那一帧里。八个人像一列穿过雨的火车,从七十二个正在生成的忍者中间,一格一格地穿了过去。

那些忍者在他们身后举起刀,砍在空气中。

刀光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地亮起来,一道,两道,七十二道。

没有一道碰到人。

第一百二十格。

八个人走出走廊的时候,背后那七十二把刀,全部砍空。

【区域通关。】

【敌方单位击破:0。】

【判定响应次数:0。】

【玩家伤亡:0。】

他们一个人都没杀。

他们从源头穿了过去。

“你是怎么想到的。“雷豹问。

他们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条宽路上,两侧终于没有槽了。

“不是想到的。“陈默说,“是看出来的。“

“看出来什么?“

“看出来它们是被'印'出来的。“陈默说,“印出来的东西,在被印完之前,是没有硬度的。“

“我爸修机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“他说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他说,印刷机印一张纸,纸从滚筒下面过的时候,油墨还没干。“陈默说,“那时候你用手一抹,字就花了。“

“字花了,那张纸就不是字了。“

“它只是纸。“

他抬起右手。

“我们走的就是那半秒。“

“油墨没干的那半秒。“

【第九引导世界:要塞内部·第一区。通关】

【存活玩家:8 / 8。】

【综合评价计算中……】

【击破数:0】

【判定响应次数:0】

【数据丢失:3例(玩家陈默)】

【评价加成:全员生还、敌方判定零响应、未击破通关】

【综合评价:SSS】

【备注:「终端」运行至今,SSS评价出现次数:5。第 5次为本次。】

陈默看着那个数字。

五。

四次里面,三次是他自己。一次是数据损坏。

现在第五次,也是他。

他没有高兴。

因为他在看下面那一行。

【数据丢失:3例(玩家陈默)。】

三例。

他这一场只开了三次视界。

三十六减三,三十三。

“三十三。“林小雨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“

“你这一场没删帧。“林小雨说,“你一格都没删。“

“我知道。“
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掉?“

陈默抬起右手。

那条从手腕延伸到肩胛的带子,现在宽了整整三格。他的右臂外侧有一整条能看见背后走廊的、三格宽的透明带。

“因为看也要钱。“他说。

老葛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。
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陈默面前。

“你这一场,一次都没删。“他说。

“一次都没删。“

“为什么?“

“因为我算出来了。“陈默说,“我删一帧掉一格。这条走廊要过一百二十格。我删不起。“

“所以你换了一个法子。“

“我换了一个法子。“

老葛点了点头。

“你父亲当年,也换过一次。“他说。

“什么时候?“

“第十九场。“老葛说,“那时候他六十二,删不起。他也是换了一个法子。“

“什么法子?“

“我不知道。“老葛说,“我问过他,他没说。“

“他只说了一句话。“

“什么话?“

老葛抬起那只手,指了指陈默的脑袋。

“他说:'老葛,能不花的钱,就别花。'“

“我说这不是钱。“

“他说——“

老葛顿了一下,把那个语气学了出来。那种县城口音,那种蹲在机器后面头也不抬的、随口说一句话的语气。

“'这就是最贵的钱。'“

光幕在他们头顶刷新。

那两行字跳出来的时候,没有任何颜色。

【挂载实体回收:执行。】

【玩家 8号(黄毛):完整度 91%→ 82%。】

【模板污染:2%→ 3%。】

陈默看着那四个数。

八十二。

三。

“林小雨。“他说。

“在。“

“报。“

林小雨闭上眼睛。

三秒。

她睁开眼。

“八十二。“她说。

“另一个。“

“三。“

“还是一只手?“

“还是一只手。“林小雨说,“但……“

“但什么?“

“它不攥着空气了。“

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“那它攥着什么?“

林小雨又闭上眼。

这一次她闭了很久。

久到陈默开始数数。

二十三秒。

她睁开眼的时候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它攥着一根棍子。“她说。

“一根棍子?“

“一根两米长的铁棍。“林小雨说,“还没画完。“

“只画了握把。“

八个人站在宽路上,谁也没有往前走。陈默抬起右手,点开了帧级面板。上面写着【当前可操纵帧数:0】。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,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继承这个权限以来从没做过的事——他点开了面板的第二页。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,字体边缘比所有页面都毛糙,像一台很久没人碰过的打印机被强行推了第二张纸进去。【历史累计删除:11帧。】【历史累计抵押:11格。】【抵押权人:第八引导世界(封神)。】【状态:待回收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