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一天，杜静芝的信来了。
杨振声照例在下午从史密斯太太手里接过信封。这次的纸比上次厚一些，拿在手里有微微的重量。他回到办公室拆开，里面除了信纸，还夹着一片压干的白色花瓣。边缘平整，颜色已经变成了浅褐色，但轮廓还在。
他拈起花瓣对着窗外的光照了照——薄得透光，像一片被时间压扁了的记忆。他放下花瓣，展开信纸：
“杨振声：纽约终于暖和起来了。中央公园的树开始冒芽，昨天路过时看到一棵玉兰开了花，白色的，比昆明那棵小一些，但开得一样好看。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，想起翠湖那边那棵——春天的时候，你在院门外等我，花瓣落了一地。
我想问你，你记得那些花落下来的样子吗？它们在风里转得很慢，飘到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最近开始适应了这里的生活。上课、去图书馆、偶尔和玛丽去听一场音乐会。但我走在路上的时候，常常会想起昆明——想起文林街的米线摊，想起翠湖的石板路，想起物理系门口那棵桂花树。这些回忆像是被我收在一个盒子里，每次打开，它们都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你的怀表我每天都在用。上课的时候看着它走针，就觉得时间没有白过。我现在看到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时，会想那是昆明的光，还是纽约的光。走了半条走廊才意识到，已经不在昆明了。
你最近好吗？普林斯顿的春天来了没有？我想看看那边的光，和在昆明、纽约看到的，有什么不同。
杜静芝。“
他把信看完了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那片干花瓣夹回信封里，放进了抽屉。他没有立刻回信，而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三月的普林斯顿还很凉，草地泛着淡青色的光，树梢还没长出叶子。
过了两天他才动笔回信。
“杜静芝：普林斯顿的春天还没有来，但快了。研究所门口的草地上已经开始泛绿了，再过两周，那几棵玉兰大概会开——你提起了，我去看了它们的枝头，芽苞已经鼓起来了，像是随时会破开。等它们开的时候，我去看，然后告诉你。
昆明的事情，我记得。铁皮屋顶的雨声，翠湖边的柳树，文林街那家书店——都记得很清楚。你提到那些落花的样子，我也记得。我有时候在办公室里抬头看窗外，看到树枝在风里晃，就会想起那年在昆明，我们在那棵玉兰树下站了很久的事。那时候花的落法，这里没有完全一样的风把它们吹落，但每当我看见一片花瓣落下来，就会想起那个春天。
纽约的玉兰和昆明的，也许是同一棵分出枝桠的。
你问我好不好——我确实过得不错。课业顺利，前几天的论文得到了认可。只是办公室的窗户朝北，照进来的光没有味道。你知道的，我在昆明时借阅室的窗也是朝北的，但那个窗子外面有树。现在窗外也有树，只是春天似乎来得更晚一些。
你说的光，我大概懂。昆明的光是软的，普林斯顿的是干的，而纽约的光——我想它应该是明亮的，就像你看它时那样。
你上课的时候看着怀表走针，它走得准时吗？但愿它不会走得太快。春天就快到了，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“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信封里，贴上邮票，第二天一早投进了邮筒。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走。草坪上的霜还没化完，他的布鞋踩在草地上时，发出细微的、清脆的声响。
四月的一个周六，他再次去了纽约。这次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具体的时间，只是说“周末来“。他走出宾夕法尼亚车站时，没有在柱子旁边看到她，正要往地铁站走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他转过头。她站在站厅的另一头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，头发微微有些乱了。隔着人群，她抬了抬手里的纸袋：“我刚买了面包，想着你差不多该到了。“
他穿过人群走过去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这一班车？“
“我上周问了普林斯顿的列车时刻表。“她在说话时，把纸袋递过来，“还热着。“
他打开纸袋——里面是两个圆面包，表皮烤得金黄酥脆，带着麦粉和黄油的气味。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，外脆里软，舌尖上有一股极淡的甜味。
“好吃。“
“我就猜你还没吃早饭。“她走在他旁边，往地铁入口的方向走。
春天的纽约比冬天明亮得多。中央公园的树真的开始绿了，草坡上有人在晒太阳，有孩子在放风筝，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。他们沿着公园的小路走了一段，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。她拆开纸袋里剩下的那个面包，撕成小块放进嘴里，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的反光上。
“普林斯顿的玉兰开了吗？“
“上周末开了。白色的。“
“你去看过了？“
“去看了。站在树下想了一会儿你信里说的话。“
她把面包块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着，没有立刻接话。湖面上有一只鸭子正在游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扇形水纹。她看着那只鸭子游到对岸，才开口：“我想过了，普林斯顿和纽约之间——两个小时的车程。“
“嗯。“
“不算远。“
“不算远。“
她转过头来看他，目光平静而温和：“那我们就不用再分开了。“
他看着她。春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，和某种正在生长的、新鲜的、不知名的香气。他想起昆明的那棵玉兰树，想起她在西山顶上望着滇池说“真好“的样子，想起她在火车站隔着一扇车窗对他笑的那个早晨。
“好。“他说。他伸出手，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微微凉，指节分明，像握着什么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东西。她没有抽回去，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收拢了手指，回握住了他。
湖面上风还在吹，波纹细密而匀称，像一张正被安静书写的信纸。而春天正在他们身边，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