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远山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不远处的兄妹俩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那个女孩的笑脸太过明亮,让他不忍心走过去打破这一刻的温馨。
他决定先找个人问问情况。
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圆脸,笑起来很和气。沈远山买了一瓶水,借着找零的功夫随口聊了起来。
“大姐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老板娘麻利地找着零钱:“你说。”
“那边那个小伙子——”沈远山朝门口努了努嘴,“经常看他在这儿修车,是村里人吗?”
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你说屿洲啊?他不是本地人,搬来有十几年了吧。跟他妈一块儿来的,后来他妈走了,就剩他跟妹妹两个人过日子。”
“他妈走了?”沈远山心头一紧。
“病死的。”老板娘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,“说起来也是可怜。当初他妈带着他们两个小的搬到村里来的时候,屿洲才四五岁,妹妹更小,走路还不稳得让人抱着呢。孤儿寡母的,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,谁也不认识。他妈身体一直不太好,撑了几年就走了,走的时候妹妹才刚上小学。从那以后就是屿洲一个人拉扯妹妹,又当爹又当妈的,不容易啊。”
沈远山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妹妹——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曦月。”老板娘说到这个名字,脸上露出几分喜爱,“那丫头可争气了,在学校回回考第一,乖得很。放学回来还帮我看看我家孩子的作业,从来不收钱。我说给她点辛苦费,她死活不要,说邻里邻居的帮个忙算什么。”
沈远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陈曦月。
晨曦之曦,月色之月。好听的名字,不像随随便便起的。
“这名字倒是好听,”沈远山装作随意地问,“谁给起的?”
“她爸呗。”老板娘说,“说起这个,村里老人都知道——她爸叫陈定昌,学习可厉害了,就是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大老板。老婆叫席文月,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长得可漂亮了。陈定昌疼老婆疼得不得了,女儿出生的时候,他把‘曦月’两个字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久,说是要把月亮的光都给这个女儿。你听听,‘曦’是晨光,‘月’是月亮,又是他老婆名字里的字——意思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两样东西,一样是他老婆,一样是他闺女。”
沈远山沉默地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那他……”沈远山斟酌着措辞,“后来呢?”
老板娘的表情黯了黯,摆了摆手:“别提了,好人不长命。公司垮了,人也没了。他老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跑到这儿来落脚,没几年也走了。剩下屿洲和曦月两个小的,就这么磕磕绊绊活到现在。”
沈远山没有再追问。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。
陈屿洲。陈曦月。
不是亲兄妹,却比亲兄妹还亲。一个失去了父亲、又失去了母亲的少年,硬是用自己还没长结实的肩膀,替妹妹撑起了一片天。
“他对他妹妹是真的好。”老板娘还在絮叨,“一个半大小子,自己都养不活自己,硬是把妹妹供到了高中。你看他那双手,整天泡在机油里,给人修车、修农具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赚的钱全给妹妹交了学费、买了书本,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去年冬天那件棉袄都破成什么样了,还穿着呢。”
沈远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陈屿洲已经把三轮车修好了,正在用水冲洗手上的机油。他确实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但他浑然不在意,洗完手甩了甩水珠,冲沈明珠喊了一声:“明珠,中午想吃什么?哥去买菜。”
沈明珠从车筐里拿出一本英语书,头也不抬地说:“随便,你做的我都爱吃。”
陈屿洲笑了一声,骂了句“小马屁精”,语气里却满是宠溺。
沈远山看着这一幕,心里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了一下。
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。有欣慰——他的女儿被教得很好,没有被亏待。有心酸——她本该锦衣玉食地长大,却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——感激那个叫陈定昌的男人,感激那个叫席文月的女人,感激眼前这个满手机油的年轻人。
是他们,替他守护了他的女儿。
沈远山把水瓶放下,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蹲在地上拧螺丝的身影上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年轻人的背影,比很多成年人还要高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