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家老宅张灯结彩。
老爷子坚持的传统中式布置和时浅的红西装婚纱意外地和谐——红灯笼配红嫁衣,青砖灰瓦配红宝石野玫瑰,百年前的规矩和百年后的反叛在同一个院子里相安无事。
宾客名单不大,但分量极重。商界名流、傅氏核心高管、时家的老员工坐在左侧观礼区。时浅留了三桌给时氏的老员工——那些当年她最难的时候没有走的人。周叔坐在第一桌,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,是她给他戴上的。右侧是傅家的族人,傅远山也在,坐在角落里,表情复杂但不敢发作。他儿子那家贸易公司被傅晏辞顺藤摸瓜查了个底朝天,现在他必须出席这场婚礼以示自己仍是傅家的一份子。
陆母沈芳华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,陆子衿坐在她旁边。沈芳华穿着一身墨绿旗袍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她全程保持着这个笑容,只在时浅走进院子时,笑容僵了半秒——时浅穿着一身暗红西装婚纱大步跨过门槛,手腕上的佛珠随步伐轻轻晃动,腰间挂着苏家的和田玉印章,胸前是母亲的珍珠项链。她不是走进来的,是踏进来的。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目光的交汇点上,却没有一丝犹疑。
陆子衿看着时浅,她走过他身边时对他微微点了下头,像对待任何一个商业伙伴那样礼貌而疏离。他也点了点头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没有戒指,那枚她退回来的订婚戒指他收在抽屉里,今天早上又拿出来看了看,最终还是放回去了。
时浅走到傅晏辞面前站定。他穿着黑色中山装,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野玫瑰胸针,是她今早别上去的。
司仪请的是傅家家族里的长辈,按规矩要念一篇祖训。老爷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司仪会意,把祖训放在一旁,只问了一句话:“时浅,你是自愿走进傅家大门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傅晏辞,你愿意与时浅结为夫妻,此生此世,不负不弃吗?”
“愿意。”
没有任何繁复的誓言交换,没有夸张的舞台效果。但满座宾客都听出了傅晏辞说“愿意”两个字的重量——不是“我愿意”,是“愿意”。前者后面可能跟着“但是”,后者后面什么都不会跟。
交换戒指的环节,时浅将那枚野玫瑰戒指戴在傅晏辞的无名指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握着她的手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将那串沉香佛珠从她腕间取下来,重新缠在自己手腕上——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串新佛珠,戴在她的手腕上。
这串新佛珠的内侧也刻了字。宾客看不清刻的是什么,但时浅看清了。刻的不是“时浅”——是“吾妻”。
宴席开始,八宝鸭果然上桌了。老爷子吃了一口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这个味道对。老太婆当年就爱吃这个。”然后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眼角,“苏婉清,你儿子今天结婚了。新娘子是你外甥女。你在那边看到了吗?”
时浅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,听见了这句话。她没有上前,只是默默喝了一口酒。酒是傅晏辞挑的黄酒,温过的,入口绵柔,后劲很大。她喝完之后,轻声说了一句——“小姨,谢谢您。他很好。”
院子里觥筹交错。时浅端着酒杯敬完三桌时氏老员工,又被傅氏的高管们拉着合影。她从头到尾没有坐下来吃过一口菜,但一直在笑。不是应酬式的假笑,是真的开心。傅晏辞替她挡了大部分酒,他自己喝得也不少,耳根开始泛红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
宴散之后,宾客陆续离开。陆母沈芳华走的时候经过时浅身边,说了一句“恭喜”。时浅回了一句“谢谢陆夫人”,然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老宅门外。陆母的脊背依然挺直,但时浅注意到她握包带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陆子衿最后一个离开。他在老宅门口的银杏树下站了很久,久到傅家的佣人开始犹豫要不要关大门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没有再回头。
时浅站在院子里,看着银杏树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。树下的地上满是金黄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站在这里,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和这棵银杏树、和树下那个念经的男人纠缠得这样深。
傅晏辞从身后走过来,将一件披肩搭在她肩上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在想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想——如果十年前你没有去那个露台,我们会不会就这样错过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替她拢了拢披肩,“因为那天不是偶然。那场晚宴我也本来不想去。最后是苏婉清托梦给我——当然梦是假的,我只是很想她那天晚上。所以去了。有时候所谓的偶然,不过是有人在另一个世界偷偷推了一把。”
风穿过银杏树的枝丫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时浅握住他的手,在他掌心找到那串佛珠的位置,和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。
“谢谢你去了。”
“谢谢你哭完之后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