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盟约

第二十章盟约

建安十六年,三月初三。

京城的风开始变暖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,细细的、嫩绿的,在风里颤颤地抖着。沈蘅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抬头眯着眼望了望树上鼓鼓的芽苞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
盐引案收尾之后,她手里暂时没有大案了。萧衍让她歇一歇,说等江南那边的押解队伍到了京城再说。沈蘅知道自己该歇,但她的心歇不下来。孩子还在暗卫处养着,她两个月没有见过了。她收到过皇后递来的三封信——第一封说“孩子会笑了”,第二封说“她长了一颗牙”,第三封说“她今天第一次翻身了”。每封信她都看了很多遍,看完之后折好放进匣子里。

三月初五,沈蘅去了一趟坤宁宫。

谢兰因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天气暖和了,她让人把茶桌搬到了廊下,面前摆着一壶新出的明前龙井,嫩绿的叶芽在杯子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蜷着的小花在慢慢绽放。

“今年的新茶,你尝尝。”谢兰因给她倒了一杯。

沈蘅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汤清润,回甘绵长。“好茶。”

“喜欢的话,待会儿带一些回去。”谢兰因自己也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“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?”

“好多了。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正常走动。”

谢兰因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谢兰因看着院子里的新绿,忽然开口:“本宫昨天又去看了她。”

沈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但没有接话。

“她长胖了,脸圆圆的,抱起来沉手。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弯,笑的时候嘴张得大大的,没牙,光秃秃的牙龈。”谢兰因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,“她不怕生人,本宫抱她的时候她抓着本宫的手指不放。”

沈蘅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,水面映着她的脸,微微晃动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也不大:“娘娘,您为什么对她这么好?”

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个字:“不知道。”

她放下茶杯,看着院子里的新芽,那嫩绿的叶子在日光下亮晶晶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“本宫以前觉得,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皇后嘛,做好皇后该做的事就行了,不争不抢,安安稳稳。可你来了之后,本宫有时候会觉得——”

她停下来,斟酌着词句,像是在想把什么话说得既不刻意又足够重。

“会觉得什么?”沈蘅看着她。

“会觉得,本宫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本宫能做成什么事。连本宫自己都不信。但你……”谢兰因看着她,“你没有求过本宫,但你把话递过来的时候,好像觉得本宫一定能接住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桌上的茶香吹散了一层,又聚了一层,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,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慢慢变薄。

沈蘅放下茶杯,看着谢兰因的眼睛说了一句:“娘娘,臣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——脑子里的东西和手里的筹码。臣不轻易把筹码交给别人,但臣今天想跟娘娘说一件事。”

谢兰因等着她往下说。

“臣的孩子,臣总有一天会接回来。不管陛下把她养在哪里,不管谢氏还要做什么事,臣都会把她接回来。到那个时候,臣需要有人站在臣这边。”

谢兰因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本宫站在你这边。”

她没有说“本宫会帮你”,也没有说“本宫支持你”。她说的是“站在你这边”。这个词的分量不同——帮是顺手,支持是态度,而站在你这边,是把自己也放进了同一条船上。

沈蘅看着她的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茶杯,朝谢兰因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。谢兰因愣了一下,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。两个人就着那壶明前龙井,在初春的日光里隔着一张小茶桌,杯沿相对,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

没有盟书,没有誓词,一切都在无声中落定。

沈蘅从坤宁宫回来的时候,怀里多了一包新茶,以及一个她知道不久后就会被兑现的承诺。她走在回栖梧殿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,但她的眼神没有变,还是那个在炉火边淬过刃的人,该冷的时候冷,该收的时候收。

三月初十,江南押解的队伍到了京城。谢氏二房的女婿被直接送进了刑部大牢,另外两个涉案官员被软禁在各自府邸。朝堂上的风向又变了一轮,那些以前跟在谢氏身后的人开始往后退,曾经在宫门口拦住沈蘅骂她“贱婢”的谢延昭,已经连着五天称病没有上朝了。

三月初十晚上,沈蘅在灯下翻开那本锁在暗格里的小册子,又在上面添了一笔,把谢氏在江南最后一条还未触及的盐运线用红笔标了出来,然后合上册子,重新锁了回去。

紫蘅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灯下的沈蘅,轻声说了一句:“司言,您该歇了。”

沈蘅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——孩子快三个月了,萧衍什么时候才会让她见?

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的湿气和新叶的涩意,拂过桌上的灯火,在墙上投下一阵细细碎碎的影子。沈蘅伸手拢了拢灯罩,看着那簇火苗重新直起来,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亮着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端起桌上的热汤,低头喝了一口。窗外夜色正沉,但春天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一寸一寸地,拱开了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