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风起翊坤,险中求稳

雪后初晴,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刺目的金光。可这暖意,却丝毫透不进浣衣局的青砖地,寒水依旧刺骨,皂角的涩味混着潮湿的气息,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
沈微婉正蹲在井边,搓洗着一堆粗布宫女服。她的动作依旧匀净,指尖的冻疮被井水浸得通红,却看不出半分异样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昨夜几乎一夜未眠,心里反复推演着油纸包递出去后的种种可能——莲心会如何反应?华贵妃会轻易相信吗?丽嫔又会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?

每一种可能,都牵扯着她的生死。她就像站在悬崖边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
“沈微婉!发什么呆呢?”刘宫女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惯有的刻薄,“这些衣裳午时之前必须洗完,你要是磨磨蹭蹭的,看我不告诉张嬷嬷!”

沈微婉抬眸,眼底平静无波,只淡淡应道:“知道了,刘姐姐。”

她低下头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心里却在盘算。刘宫女三番五次针对她,若只是单纯的势利,倒还好应付。可若是背后有人指使,那这双眼睛,怕是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她必须更加谨慎,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。
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同于往日宫女太监的拖沓,这脚步声沉稳而急促,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。沈微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只见翊坤宫的掌事宫女莲心,正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宫女,快步走进浣衣局。

莲心穿着一身深紫色宫装,鬓边插着一支银质步摇,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。她的目光扫过院中,最后落在了沈微婉身上,带着审视和探究。

沈微婉的心猛地一紧,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,依旧低着头搓洗衣物,仿佛只是个普通的、不敢与贵人对视的小宫女。

“张嬷嬷呢?”莲心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。

张嬷嬷连忙从屋里跑出来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“莲心姑姑,您怎么来了?快屋里请,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莲心摆了摆手,目光依旧锁在沈微婉身上,“昨日我宫送来的那批衣裳,是这个宫女洗的?”

张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啊,是沈微婉洗的。怎么了,姑姑?衣裳有什么不妥吗?”

莲心没有回答张嬷嬷的话,径直走到沈微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叫沈微婉?”

“是,奴婢沈微婉。”沈微婉缓缓起身,垂着头,双手放在身侧,姿态恭顺到了极点。

“昨日你洗的石榴红宫装,领口处为何会有一个油纸包?”莲心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质问的意味,“那油纸包里的东西,是你放的?”

沈微婉的身体微微一颤,像是被吓到了一般,连忙摇头,声音带着几分惶恐:“姑姑恕罪!奴婢不知道什么油纸包啊!昨日洗衣裳时,奴婢格外小心,绝没有往上面放任何东西!会不会是……会不会是晾晒的时候,不小心沾上的?”

她的眼神里满是茫然和害怕,演技浑然天成,连张嬷嬷都信了几分,连忙帮腔道:“莲心姑姑,这孩子虽然是罪臣之女,可做事一向仔细,断不敢做出这种亵渎贵妃娘娘衣物的事。许是哪个不长眼的,不小心丢在那儿的?”

莲心盯着沈微婉的眼睛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谎言。可沈微婉的眼神清澈而惶恐,没有半分心虚。莲心心里的疑虑,不由得又深了几分。

昨日小桃把油纸包带给她时,她吓得魂飞魄散。孔雀蓝绒毛、画着帕子的纸条,每一样都直指丽嫔。她知道,丽嫔这是想借刀杀人,一旦华贵妃出事,或是查到她头上,她和她那欠了赌债的兄弟,都得死无葬身之地。

她第一时间就想去告诉华贵妃,可转念一想,若是没有实据,丽嫔反咬一口,说她诬陷嫔妃,她一样难逃罪责。更何况,她和丽嫔宫女私下见面的事,若是被华贵妃知道,哪怕没有毒针的事,她也得脱层皮。

思来想去,她决定先私下查探,找到证据再说。而沈微婉,这个罪臣之女,成了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。她总觉得,这个宫女太过平静,平静得不像个任人欺凌的罪奴。

“不小心沾上的?”莲心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一丝嘲讽,“油纸包刚好沾在纽子缺失的地方,还刚好藏着孔雀蓝的绒毛和纸条,天下有这么巧合的事?”

沈微婉的头垂得更低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奴婢真的不知道……姑姑,您明察!奴婢入宫以来,一直安分守己,不敢有半点逾矩之事,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来?”

“安分守己?”莲心上前一步,伸手捏住沈微婉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,“罪臣之女,说什么安分守己?我看你是心怀怨恨,想借着贵妃娘娘的衣物,挑拨离间,浑水摸鱼!”

下巴被捏得生疼,沈微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却依旧装作害怕的样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姑姑冤枉!奴婢没有!奴婢只想好好活下去,绝没有别的心思!”

“没有?”莲心的力道加重了几分,“那你说说,昨日你洗完衣裳,是谁帮你晾晒的?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?”

“是奴婢自己晾晒的。”沈微婉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昨日晾晒时,只有刘姐姐和李妹妹在旁边,没有其他人……”

她故意提到刘宫女,一来是转移莲心的注意力,二来也是想看看,刘宫女会不会被牵连进来。若是刘宫女背后真的有人,此刻怕是会露出马脚。

果然,莲心的目光立刻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刘宫女。刘宫女被她冰冷的眼神一扫,吓得腿都软了,连忙摆手:“姑姑!不关我的事!我什么都没看见!昨日我一直在搓洗衣物,根本没注意她晾晒时的情况!”

“没看见?”莲心挑眉,语气带着一丝怀疑。

“真的没看见!”刘宫女急得快哭了,“姑姑,您不信可以问李宫女!她也在旁边!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宫女身上。李宫女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点头:“是……是真的,我们都在忙着做事,没注意……”

莲心看着三人惊慌失措的样子,心里的疑虑更甚。若是沈微婉真的是幕后黑手,她此刻应该会趁机攀咬,而不是一味地否认。可若是她真的不知情,那这油纸包,又是谁放的?

难道真的是丽嫔?丽嫔故意把线索留在衣物上,想让华贵妃发现,然后迁怒于她?

这个念头让莲心浑身发冷。她知道,丽嫔一向阴险狡诈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
“张嬷嬷。”莲心松开沈微婉的下巴,转身看向张嬷嬷,“从今日起,沈微婉暂停手头的活计,待在浣衣局的柴房里,不准随便走动。若是我查出来,这事和她有关,定不轻饶!若是查出来和她无关,自然会放了她。”

张嬷嬷心里一惊,连忙道:“莲心姑姑,这……这怕是不妥吧?沈微婉还有很多活没干完呢,而且柴房又冷又暗……”

“怎么?张嬷嬷是在质疑我?”莲心的眼神一冷。

张嬷嬷吓得连忙闭嘴:“不敢不敢,奴婢遵命。”

莲心满意地点点头,又冷冷地看了沈微婉一眼:“你最好祈祷这事和你无关,否则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
说罢,她带着两个宫女,转身离开了浣衣局。

直到莲心的身影消失,沈微婉才缓缓低下头,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,眼底的惶恐褪去,只剩下一片冷静。

她知道,莲心没有证据,不敢对她怎么样,关她进柴房,不过是想让她屈服,或者逼她说出“真相”。可她偏偏不能屈服,一旦松口,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
“沈微婉,你可真能耐啊,居然惹到莲心姑姑头上了!”刘宫女见莲心走了,胆子又大了起来,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我看你这次,是死定了!”

沈微婉没有理会她,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木盆,跟着张嬷嬷,走向了浣衣局后院的柴房。

柴房狭小而阴暗,里面堆满了干柴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火气。角落里结着薄冰,寒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灌进来,冻得人瑟瑟发抖。

张嬷嬷将她推了进去,叹了口气:“你也别怪我,莲心姑姑的话,我不敢不听。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,少说话,或许还能少受点罪。”

说罢,张嬷嬷便关上了柴房门,落了锁。

黑暗瞬间笼罩下来,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户缝里透进来。沈微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闭上眼。

她并不害怕。关在柴房里,反而能让她暂时远离浣衣局的是非,也能让她有时间思考下一步的对策。

莲心一定会去查丽嫔,而丽嫔得知消息后,也绝不会坐以待毙。她们之间的矛盾,很快就会爆发。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耐心等待,等到她们两败俱伤,她再从中寻找机会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沈微婉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她睁开眼,借着微弱的光线,看到柴房的窗户被轻轻推开,一个熟悉的身影钻了进来。

“沈姑娘!”苏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焦急。

沈微婉又惊又喜:“苏培?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听说你被莲心姑姑关起来了,心里着急,就想办法溜过来看看你。”苏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到她面前,“这是我偷偷藏的馒头,还热着,你快吃点。”

沈微婉接过油纸包,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,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。在这深宫之中,能有这样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人,实属不易。

“谢谢你,苏培。”她轻声道。

“姑娘客气什么。”苏培挠了挠头,“对了,姑娘,我听我同乡姐姐说,莲心姑姑回去后,就派人去查丽嫔宫里的人了,好像还查到了一些东西,现在翊坤宫和丽嫔的咸福宫,气氛都很紧张。”

沈微婉的心微微一动:“查到了什么?”
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只听说莲心姑姑的人,在丽嫔宫里的一个宫女房间里,找到了一块和纸条上画的一模一样的孔雀蓝帕子。”苏培压低声音,“不过那宫女说,帕子是她前几日在御花园捡到的,一直没来得及上交。”

捡到的?

沈微婉冷笑一声。这说辞,也太牵强了。丽嫔宫里的宫女,怎么会随便捡别人的帕子,还藏起来不上交?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借口。

不过,这也说明,莲心已经找到了初步的证据,虽然不足以定丽嫔的罪,但足以让华贵妃对丽嫔产生怀疑。

“还有,我还听说,华贵妃娘娘已经知道了这事,只是没有声张,好像在暗中布局,想引蛇出洞。”苏培继续说道,“姑娘,你现在处境危险,我该怎么帮你?”

沈微婉沉吟片刻,抬眼看向苏培:“你不用帮我做什么,只要帮我盯着翊坤宫和咸福宫的动静,一有消息,就想办法告诉我。另外,帮我留意一下刘宫女,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。”

“我知道了!”苏培重重点头,“姑娘你放心,我一定办好!”

他又叮嘱了沈微婉几句,让她好好照顾自己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钻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沈微婉坐在冰冷的柴房里,啃着温热的馒头,心里却一片清明。

华贵妃暗中布局,丽嫔矢口否认,莲心急于脱罪,三方势力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漩涡。而她,虽然被关在柴房里,却成了这个漩涡的中心。

她必须想办法,从这个漩涡中脱身,同时还要借着这场风波,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。

就在这时,柴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,门锁被打开,张嬷嬷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盏油灯。

“沈微婉,你出来一下。”张嬷嬷的语气有些奇怪。

沈微婉站起身,跟着张嬷嬷走出柴房。只见院门口,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色宫装的太监,脸上带着几分威严,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,李公公。

沈微婉的心里咯噔一下。李公公怎么会来浣衣局?难道是为了油纸包的事?

“你就是沈微婉?”李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语气平淡。

“是,奴婢沈微婉。”沈微婉连忙躬身行礼。

“陛下宣你即刻前往养心殿问话。”李公公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。

张嬷嬷吓得连忙跪倒在地:“李公公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微婉她……她犯了什么错,劳烦陛下亲自问话?”

刘宫女和李宫女也吓得脸色惨白,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微婉。一个罪臣之女,居然能被皇帝召见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
沈微婉的心里也是一片震惊,随即又冷静下来。皇帝这个时候召见她,绝不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好看,或是有什么特殊的才华。唯一的可能,就是因为油纸包的事,或是沈家的冤案。

无论是哪一种,对她来说,都是一场巨大的危机,也是一场难得的机遇。

“公公,奴婢遵命。”沈微婉没有多问,只是恭敬地应道。

“跟我走吧。”李公公转身,率先迈步。

沈微婉跟在李公公身后,走出了浣衣局。寒风迎面吹来,带着雪后的寒意,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波澜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浣衣局的方向,那座阴暗潮湿的院落,是她深宫之路的起点,也是她忍辱负重的地方。如今,她要暂时离开这里,去面对更强大的对手,更复杂的局面。

养心殿的方向,灯火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她的到来。

沈微婉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毒针和孔雀蓝绒毛。这两样东西,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
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,她都必须走下去。

活下去,讨公道。

这个念头,在她的心底,愈发坚定。

她跟着李公公,一步步走向养心殿,走向那未知的命运。红墙高耸,宫灯摇曳,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在这寂静的宫夜里,显得格外孤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