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桑柠准时站在了江南苑的厨房里。
窗外天色还是灰蓝的，她系着围裙，动作熟练地处理着食材。
小米要提前浸泡半小时，山药要选铁棍山药最绵软的一段，排骨焯水后要仔细撇去浮沫。
这三年，每个工作日的早晨，她都会做这样一餐。
不是因为她想做，而是因为傅沉舟的胃。
三年前结婚不到两个月，傅沉舟就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胃出血住院。
医生明确警告，再不好好调养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傅家老宅派来的厨师做了各种营养餐。
傅沉舟嘴刁，总是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。
某天，桑柠自己做了道简单的山药小米粥当早餐。
傅沉舟刚好过来。
她顺手给他盛了一碗。
他一声不吭喝完了，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陈默就来找她。
“少夫人，傅总又不肯吃饭了。”
从此，这件事就成了她的职责。
三年，一千多个早晨。
从最初的简单粥品，到后来，她翻遍医书、请教名厨，学会了各种药膳搭配。
她甚至能根据傅沉舟最近的工作强度、睡眠状况，微调食材的配比。
压力大时多加宁神的百合。
熬夜后补气血的红枣枸杞要多放些。
傅沉舟从来没有夸过一句。
他只是在某次胃病复发后，对陈默淡淡交代。
“以后午餐也让人送来公司。”
于是桑柠的职责从早餐扩展到午餐。
每天上午十点，她要把精心准备的午餐装进保温餐盒，由司机送到傅氏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。
全公司的人都以为，是她这位不受宠的傅太太死缠烂打。
用送饭这种没什么价值的方式试图挽回丈夫的心。
……
桑柠把炖好的山药排骨汤小心地盛进保温桶最下层。
中间层放了清炒时蔬和软糯的南瓜蒸鸡。
最上层是温补的小米粥。
她盖上盖子，仔细检查，然后像过去一千多天一样，把餐盒放进专用的手提袋里。
司机老张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少夫人，今天还是我送过去吗？”
老张接过餐盒，惯例地问。
桑柠看着那个熟悉的袋子，忽然说。
“今天我自己去。”
老张愣了愣。
“您要亲自去公司？傅总今天上午有重要的会，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桑柠打断他。
“我只是送过去，不会打扰他。”
她回房换了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裙，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大衣，长发松松挽起。
镜子里的人依然苍白，眼里藏着几分决绝。
今天，她亲自送这顿饭，是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给傅沉舟做饭了。
虽然还差两个月离婚，但他迟早要习惯的。
……
傅氏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市中心最昂贵的地段。
玻璃幕墙，光线冷冽。
桑柠提着餐盒走进大堂时，前台几个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。
看到她进来，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傅太太。”前台领班站起身，笑容职业而疏离。
“傅总在二十八楼开会，需要我帮您通报吗？”
“不用，我等他开完会。”
桑柠平静地说。
“好的。”
领班目送她走向休息区，转身就和同事低语。
“又来了，真够执着的。”
“听说苏小姐今天也来了，在总裁办公室等傅总呢。这下有好戏看了。”
“苏小姐可是斯坦福的博士，师从研究AI的国际顶尖专家，回国就是来帮傅总开拓科技板块的。哪像这位，除了送饭还会什么？”
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，桑柠像是没听见。
她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，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是师兄林砚发来的最新消息——
国外权威期刊的封面，上面印着她研发的算法模型名称。
“柠柠，你的时代要来了。”
林砚在消息里说。
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然后锁上屏幕。
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打开。
桑柠下意识抬头，看见傅沉舟和苏诗婉并肩走出电梯。
傅沉舟穿着深灰色西装，侧头听苏诗婉说话。
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。
苏诗婉则是一身干练的白色套装，长发束成优雅的低马尾。
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正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着什么。
两人身后跟着几位高管，都频频点头。
“……所以我认为，傅氏现在切入AI医疗赛道正是时候。”
苏诗婉的声音清亮自信。
“我在斯坦福的导师是全球这个领域的权威，这次我回国，导师也答应可以作为顾问支持。沉舟哥，这个项目我有九成把握。”
傅沉舟点了点头。
“你的方案我看过了，很成熟。下午的董事会，我会正式提议由你牵头成立新部门。”
“谢谢沉舟哥的信任。”
苏诗婉笑起来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一行人往总裁办公室方向走。
经过休息区时，傅沉舟才终于注意到桑柠的存在。
他脚步顿了顿，眉头微蹙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桑柠站起身，提起餐盒：“给你送午餐。”
傅沉舟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，眼神更淡了。
“以后不用特意跑一趟，让司机送来就行。”
苏诗婉也看向桑柠，笑容得体。
“桑柠姐真是贴心。沉舟哥，你有这样的太太全职照顾饮食，真是好福气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夸奖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忍不住想。
这位傅太太，也就只能做做送饭这种事了。
傅沉舟没有接话，只对桑柠说。
“放我办公室吧。我还有个会，你……”
“我这就走。”桑柠抢在他赶她走之前开口。
她提着餐盒走向总裁办公室。
推门进去时，听见身后苏诗婉轻快的声音。
“沉舟哥，我让助理买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私房菜，中午我们一起尝尝？顺便再聊聊项目的细节……”
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
桑柠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，环顾四周。
这里是傅沉舟的世界。
冷色调的装修，巨大的落地窗，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商业书籍和奖杯。
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，只有一个相框。
她走过去，拿起那个相框。
照片里是年轻的傅沉舟和苏诗婉。
两人站在斯坦福的标志性拱门下，苏诗婉穿着毕业袍，笑得灿烂。
桑柠看了眼日期。
原来半个月前，她感冒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那天，傅沉舟飞去斯坦福陪苏诗婉拍毕业照了。
阳光很好，傅沉舟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苏诗婉肩上。
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亲近。
桑柠轻轻放下相框，把餐盒放在办公桌一角显眼的位置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，写下几个字。
“汤要趁热喝。”
她本身写的字龙飞凤舞，很大气。
这上面娟秀的字迹是她练了三年才练成的，很符合傅太太身份的得体。
刚放下笔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苏诗婉独自走进来，看到桑柠时微微一怔，随即笑了。
“桑柠姐还没走啊？沉舟哥去接个国际长途，让我先来等他。”
苏诗婉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，坐在傅沉舟的椅子上。
她目光扫过那个餐盒，又落在便签上，笑容深了几分。
“桑柠姐对沉舟哥真是上心。”
“不过沉舟哥胃不好，我特地咨询了营养师，给他定制了专门的食谱。以后这些事，就交给我吧。”
桑柠抬起眼，看向苏诗婉。
这个女孩确实耀眼。
名校光环、专业过硬、自信从容。
最重要的是，傅沉舟在乎她。
“好。”桑柠轻声说，“那麻烦苏小姐了。”
正好她今天过来，就是打算告诉傅沉舟，以后她不会再给他准备早午饭了。
有人接手，桑柠乐得轻松。
她转身要走，苏诗婉却叫住了她。
“桑柠姐，其实我一直想问你，这三年，你图什么呢？”
桑柠脚步顿住。
“沉舟哥心里有谁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”
“你嫁给他，守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，每天做这些保姆都能做的事。”
苏诗婉的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我要是你，早就放手了。何必让自己这么难堪呢？”
桑柠背对着她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苏小姐说得对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淡很淡。
“所以，我也快放手了。”
说完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，几个秘书助理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。
看到桑柠出来，立刻散开。
但眼神里的八卦和同情掩藏不住。
桑柠没有理会，径直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她听见外面又在说。
“苏小姐真的太优秀了，师从MIT教父级别的大佬，回国就是来帮傅总打江山的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。哪像刚刚那位，除了做饭还会什么？”
“听说傅总根本不爱吃她做的饭，每次都是勉强吃完。是她自己非要送，刷存在感罢了。”
电梯开始下降。
封闭的空间里，桑柠看着镜面门里自己苍白的脸，忽然很想笑。
原来在所有人眼里，她这三年就是送上门人家都还嫌弃的厚脸皮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是师兄打过来的。
桑柠接通，林砚兴奋的声音在空荡的电梯里响起：
“柠柠！好消息！”
“老师今年又打败了MIT的那个老对头！连续六年了！屡战屡胜！”
“明天中午我请客庆祝，老师点名要你务必到场！”
“柠柠，说真的，导师刚刚还跟我叹气，说你是他这二十年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。”
“这三年……你真的太可惜了。”
“你到底图什么呢？”
电梯“叮”一声抵达一楼。
桑柠没回答师兄最后那个问题，只是淡声笑了笑。
“师兄，替我恭喜老师。明天中午，我会来的。”
“另外。”
她停顿了几秒，然后继续。
“帮我告诉老师。”
“——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