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暗室疑云 枯井藏凶

回到逼仄的书肆,陈默反手栓紧门闩,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。茶楼窗口那晃动的竹帘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刚刚因发现线索而升起的些许勇气。

窥视者不止一个。或者说,他自以为隐秘的追踪,早已落在另一双,甚至好几双眼睛里。

顺风货栈,幽枭软绒,军中靴痕,诡异叶片,还有那深不可测、疑似军方背景的势力……线索如同乱麻,缠绕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线团,而每一条线头,都通向更深沉的黑暗。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恐惧无用,必须理清头绪。那个灰衣人,或者说伪装成樵夫的人,进入顺风货栈前,先去了一趟那个破败小道观。道观是关键的中转点还是联络站?那里或许有更直接的线索。

夜色,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。

这一次,陈默做了更充分的准备。他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旧衣,用锅底灰略微涂抹了脸颈和手背,怀里除了那柄裁纸刀,还多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紧的辛辣药粉和一小截坚韧的细绳。他仔细回忆了小道观周边的地形,规划了好几条进退路线。

子时过后,万籁俱寂。连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遥远。

陈默如同壁虎,悄无声息地溜出后巷,融入浓重的夜色里。他避开大道,专挑屋檐下的阴影和坊墙的死角移动,每一步都轻巧而谨慎。

那座破败的小道观孤零零地立在昏暗的月光下,朱漆剥落,门庭冷清。四周寂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
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道观侧后方一处低矮的、塌了半截的院墙处,如同狸猫般翻了进去。院内荒草萋萋,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香火和淡淡的霉味。

主殿黑漆漆的,神像蒙尘,供桌倾倒。侧面有一间小小的厢房,窗纸破烂,里面没有丝毫光亮和声息。

陈默屏息凝神,贴近厢房窗户,仔细倾听。

死寂。

他犹豫了一下,用指尖蘸湿口水,轻轻捅破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破洞,凑近窥视。

借着微弱的月光,可以看到厢房内极其简陋:一床,一桌,一凳。床上被褥凌乱,却空无一人。桌上放着一个冷硬的馍馍和半碗清水。

那个耳背的老道士不在?

他心中一凛,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。小心翼翼推开并未栓死的房门,闪身而入。

屋内空气浑浊,带着老人特有的体味和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血腥气!

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!他迅速扫视房间,目光最终落在床榻之下——一小片深褐色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污渍,正慢慢渗入砖缝!

老道士恐怕凶多吉少!

他强压住心悸,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搜索。被子下,枕头里,桌子的抽屉……一无所获。对方清理得很干净。
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,脚尖无意间踢到了床腿一块松动的砖石。他蹲下身,用力撬开那块砖,里面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暗格!

暗格里没有金银,只有几件东西:一枚触手冰凉、刻着奇异猲狙图案的黑色铁牌;一小捆用丝线扎紧的、与货栈骡车车辙上发现的相同的深绿色锯齿叶片;还有一张揉得发皱的粗纸,上面用潦草的笔墨画着一幅简易地图,标注着几个点,其中一个,正是安善坊那口被封锁的废井!地图旁边还有几个古怪的符号,像是某种缩略标记。

陈默将铁牌和叶片迅速揣入怀中,仔细记忆下地图和符号,正准备将纸张放回原处——

“嗒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落地声,从院中传来!

有人来了!

陈默浑身汗毛倒竖,瞬间吹熄了桌上那盏本就昏暗的油灯,猛地缩身钻入床底,紧紧贴靠在最阴暗的墙角,连呼吸都彻底屏住。

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秒,厢房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。

一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门口,身形与昨夜那个极为相似,但似乎更精悍一些。他没有立刻进来,而是站在门口,如同毒蛇般静静感知着屋内的气息。

陈默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放大如擂鼓,他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

那黑影在门口停留了足足十息,才缓缓迈步进来。他的脚步轻得如同鬼魅,径直走向床铺。

陈默在床下,能看到一双穿着同样软底快靴的脚在自己面前停下。对方似乎在检查床铺,然后,蹲了下来——正对着那个被撬开的暗格!

完了!被发现了!

陈默几乎能想象到对方下一刻暴起杀人的画面,握紧了怀中的裁纸刀,准备拼死一搏。

然而,那黑影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仿佛带着嘲弄的嗤笑。他并没有伸手去查看暗格,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,轻轻放在了暗格旁边地面上。

那似乎是一个小小的、用黑色稻草扎成的人偶,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。

放下草偶后,黑影不再停留,起身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陈默在床底又憋了许久,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,才如同虚脱般爬了出来,浑身已被冷汗湿透。

他看向地面,那个小小的黑色草偶在月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这是警告?还是某种邪术的引子?

他不敢触碰,目光转向那个被发现的暗格。对方明明发现了,为何不动?是故意留给他?还是一个陷阱?

顾不得多想,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!

他将暗格恢复原状,仔细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,如同惊弓之鸟般逃离了道观。

回到书肆,惊魂未定,但他脑中却不断浮现出那张地图和安善坊的废井。

货栈的骡车,道观的叶片,地图的标注……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!

那口井里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值得如此大动干戈?

天色微明时,陈默下定了决心。他必须去一趟安善坊,亲眼看看那口井。风险极大,但那可能是揭开这一切迷雾、甚至找到自保之路的关键。

他再次准备好简单的工具,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服,将面容藏在斗笠下,如同一个最寻常的赶早市的百姓,混入了渐渐苏醒的人流,向着安善坊的方向走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后不久,书肆对面屋顶的阴影里,一个身影缓缓浮现,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
鱼饵已撒下,鱼儿,正游向早已布好的网。